2007年9月20日，圆明园海晏堂，何鸿燊促成了马首铜像的回归。

　　富有、高寿、多子女的“赌王”受困于几房太太和“赌二代”之间的争斗。年长的子女实力雄厚，年轻些的太太挟幼子步步紧逼。

　　本刊记者|黄旻旻

　　澳门“赌王”何鸿燊已经94岁了，他最近一次被提起，是因为自己的侄子、葡京酒店行政董事何猷伦被捕。

　　1月11日晚，澳门警察局宣布破获一宗操控卖淫案，抓获了横跨粤港澳三地的卖淫集团，“赌王”侄子何猷伦被认为是头目。

　　对赌王来说，侄子只是一个亲戚和一个旗下公司的下属而已。何鸿燊真正的隐忧，仍然是他的身体，和他几房太太、“赌二代”儿女的争斗。他的财产排第几，早已没那么重要。

　　自2007年直肠壁受伤接受手术后，“赌王”就开始成为医院常客。2009到2010年，他在医院住了将近8个月，年都是在医院里过的。

　　2013年因为感冒，大年初一“赌王”就入住了重症加护病房。这年冬天，女儿何超莲晒了一张“赌王”被推下房车的照片。他戴着皮草“雷锋帽”，紧紧地裹在皮毛斗篷里，被22岁的女儿笑话是个“粽子”。

　　这是这位当时92岁老人的写照。尽管家人强调，只是例行检查。

　　与其说是担心他的死亡，倒不如说围观者都在焦灼中等待着那个时刻，和那之后上演的豪门争产“宫心计”。

　　“赌王”有多少钱？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是：生意顶峰时，他缴的赌税占澳门特区政府财政收入的一半；澳门有三成的人受益于他的公司；当地人叫他“米饭班主”。

　　他曾在2009年被问询是否受金融危机影响身家缩水时回答：“赌场生意好似印钱一样，日日印钱不可能穷。”

　　2015年，分完家的何家有3人跻身“福布斯香港富豪榜单”。女儿何超琼50亿美元身家名列第19；儿子何猷龙位列第31；四太太梁安琪排名第36。

　　赚得满钵满盆的何家对澳门的贡献也是居功至伟，在何鸿燊拿下澳门博彩专营权、苦心经营10年后的1970年代，澳门才跻身“世界三大赌城”，变得与美国的拉斯维加斯、摩纳哥蒙特卡洛一样有名。

　　传统保存较好的中国南部省份一般都相信“多子多福”，男丁越多越好，何家也不例外。祖父生了13个孩子，父亲也生了13个孩子，何鸿燊比他们更能干些，一生娶进门四个太太，生了17个孩子。

　　何鸿燊可能不会想到，自己福泽深厚，也会因为子嗣太多面临麻烦。

　　一个商业帝国的逻辑应该是立贤不立长。而且这个时代女儿参与经营，对财富也有贡献，变得快和儿子一样了。

　　最先受器重的，是二房长女何超琼。赌王拿下澳门博彩专营权一年后的1962年，她出生了。何超琼的童年伴随着父亲纵横捭阖、开疆辟土。

　　何超琼早在1995年就进入“赌王”掌管的信德集团工作，现在操持着美高梅中国和信德集团。

　　同样被器重的还有二房幼子何猷龙。自长房独子何猷光1981年因为车祸去世，到三太太产下幼子之间的10年里，他是“赌王”唯一的儿子。

　　二房太太进门时，香港尚沿袭清廷律法，允许纳妾。在大太太死后，她已经成为“赌王”名义上唯一的妻子。

　　但“赌王”事实上的女人远不止此。大太太黎婉英病重时的看护陈婉珍；65岁那年认识的，来自广州的舞蹈老师梁安琪，相继被“赌王”承认。他曾对外称自己至少和十几个女人发生关系，接近他的人证实，比这多。

　　命运好像特别偏爱赌王，医学的昌明也非常给力，在70岁那年三太太生了小儿子后，赌王在生儿子这条路上走得格外平顺了起来。四太太梁安琪在生完头胎大女儿后，连生了3个儿子(最小的儿子后夭折)。在1999年，赌王78岁的时候，又给他添了个小女儿。这让“赌王”在家产的分配上，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顺心。

　　分享同一个富有的男人，女人们很难有友谊，1999年时，二太太曾讥讽四太“有名无分”。

　　二房太太蓝琼璎和四房太太梁安琪都很会跳舞，彼此相像，敌意更深。

　　香港人蓝琼璎眼中，内地长大的梁安琪劫掠本土男性的故事就是一个大陆妹野心家历史。

　　1986年，身为舞蹈教师的梁安琪在私人舞会上认识了何鸿燊，当时的赌王正处于“舞后”蓝琼璎没在身边的空当期，三太陈婉珍又不擅舞，这给她可乘之机。

　　1989年，何鸿燊以梁安琪的名义购入了近300平方米的豪宅，认定梁安琪为“四太”。

　　二太太嘲笑没过去多久，情况就发生了变化。

　　年轻的后来者逐步走进何鸿燊的生意场，接管澳娱赌场的王牌业务——VIP厅的生意。2005年，“赌王”赠给她和三太太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的股份，帮她们跻身澳娱董事。

　　梁安琪这个1960年出生、从广州文工团走出来的舞蹈演员曾把自己描述为“红卫兵”，“从小受毛主席教育，要下定决心，不怕牺牲，排除万难，去争取胜利。”

　　“赌王”一生的露水情缘中，只有她和三太太，挣来了名分。

　　三太太陈婉珍被认为最与世无争，这大概是因为她没有门楣耀人的娘家撑腰。大太太黎婉华出身显赫，当年号称“澳门街第一美人”。二太太蓝琼璎的祖父是一位少将。三太太则不一样，她以黎婉华病重期间的“私人看护”的身份进入何家，也没有明媒正娶的婚约做倚靠。

　　跟二房和四房相比，陈婉珍参与赌王事业是最少的。她一度只插手何家零碎的赌场周边生意。

　　不过她有自己的存活之道，2011年，家里为争财产正打得热闹时，她趁着情人节给赌王送上自己做的心形面包，在二房四房争吵不休的时候，赌王可以有一个避风港。

　　孩子渐渐长成，四太太谈判的底气越来越足。二房子女也明显感觉到了满满的杀气，试图趁着父亲还没做决定时，吃下更多家业。

　　2011年，90岁的何鸿燊诉二房女儿何超琼及何超凤，由头是她们未经自己同意，瓜分了自己在澳门旅游娱乐公司的股份，这是最大的一块蛋糕，豪门争产从此开始白热化。

　　90岁前，何超琼一直被看做是赌王的接班人，但他并没有亲口确认，只说“等到90岁”。

　　不怪皇上，皇上一定是被坏人蒙蔽了。这是宫斗的基本逻辑，尤其皇上已经90岁了。

　　港媒报道，四太太联合了大房子女对抗早已结盟的二房、三房。早就做好准备的四太早前就曾密会香港巨富郑裕彤，拉拢对方一起开发新的船务航线。

　　而航空、船务是二房何超琼掌管的信德集团最大的业务之一。

　　早在外界盛传赌王会把接班人锁定何超琼时，他就曾表态：到90岁时还不忙考虑。

　　赌王曾经感慨自己不会对付女人们：“做生意我多少还是把握的，但应付女人不行，要扯白旗。”港澳坊间流传着“男人没人斗得过赌王，而赌王总是斗不过女人”的说法。

　　尤其每个都是给他生儿育女的女人，拉到法庭见，已经说明局势濒临失控。

　　四房最终达成和解，但究竟怎么分的，并未公开。

　　对“赌王”来说，那个曾经统一在自己手里的商业王朝，不可避免地被拆分。

　　天下爷娘爱巧的，最年幼的孩子天生比较得宠。“赌王”现在喜欢公开谈论的，是自己最爱的小女儿何超欣。

　　“赌王”形容她“美得不得了”。2011年家族大战，赌王不堪压力待在三太太家，四太梁安琪单单领着当时只有12岁的何超欣，驱车直取三太太大宅，会面“赌王”。

　　年长的女儿何超琼也曾经是“赌王”最爱的那个女儿，早年间她也有张明星脸，和小妹妹相比，她给家族立过许多功劳。

　　何超琼曾顺从父亲的心意，为家族利益联姻。1991年，何超琼与中建集团主席许世勋之子、已故船王许爱周的孙子许晋亨结婚。婚礼连摆4晚夜宴，酒店楼梯通道摆满从法国、荷兰空运来的鲜花。

　　和杨受成的儿子杨其龙动了真情后，她一度不顾父亲反对离家和男友同居。但在“赌王”对媒体抛出“不听话就没家产分”的喊话后，乖乖地与杨其龙告别，重回大宅。

　　为家族牺牲了感情的儿女，希望获得的一定会更多。

　　离婚后，前夫许晋亨娶了大美女李嘉欣，可何超琼并未再嫁，只是传出了几段同性恋情。

　　顺从“赌王”心意的儿女也会得到他的奖赏。二房女儿何超仪2003年结婚时，收到父亲给的2000万嫁妆。何超云11岁那年就收到父亲赠送的1克拉闪钻，18岁生日收到父亲送的千万澳门豪宅，她说：下辈子还想有这样的爸爸。

　　“赌王”本身也是一个喜欢展示自己风流魅力的人。有香港八卦称，谢霆锋是狄波拉和“赌王”的私生子。双方都很受用这种给自身经历和身份添加传奇色彩的传言，彼此默契地没有回应。影射“赌王”生平的电影《濠江岁月》中，主演刘德华和李嘉欣之间的一段情被认为演绎的就是赌王跟狄波拉。

　　击垮风流的惟有老年。像是要偿债似的，晚年“赌王”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周旋各宫上。他错开时间，给四房子女、老婆按着时间表探望。

　　2011年入院前，赌王照着作息表挨个享受天伦。

　　往前推10年，他的精力更旺盛些。80大寿过了4场，一房也不能薄待。

　　这不是什么享受，有些话你要连续说4遍。

　　相比起来，一直坐稳香港首富的李嘉诚精明得多。他只生了2个儿子，没在结发妻子过世后给任何一个女人名分，只拥有传说中的红颜知己。这样的家庭关系简单多了。

　　澳门土地狭窄，博彩业是为数不多的赚钱行当。这里的知名景点紧凑得你几乎可以一天逛完。目不暇接的，是一座又一座突兀矗立的、高大得使人喘不上气的赌场大楼。赌王是这里最大的庄家。

　　赌王的女儿才是特区真正的女汉子。谈恋爱时，都像是要把对方娶回家。男方也会被认为是爱慕财富、努力钻营。

　　歌手吴克羣(群)是三房女儿何超莲的现男友。他改了名字，后来又被质疑做了微整形，看起来他的方脸确实是小了一些。

　　“赌二代”们面临着的是更复杂的竞争局面。澳门回归2年后取消了博彩专营，外资进驻后，澳门赌场的数量从2001年的11家增加到2014年的35家。美国赌王谢尔登·阿德尔森投资的威尼斯人更是在日益崛起的内地游客那里口耳相传，成为新游客的必去景点。

　　这里不仅欢迎富商豪客，也欢迎第一次来澳门的、口袋还不算太鼓的内地中产观光客。这里有模拟了横贯威尼斯城的水道、排列两岸的商铺、穿行其间的贡多拉船只、巨大的金色浑天仪、爱马仕、范思哲。

　　这里也有佐丹奴、里维斯(Levi's)，你甚至可以在这里买到澳门最负盛名的蛋挞和紫菜肉松卷。

　　下了从香港和珠海开过来的喷气轮船，赌场免费的摆渡车送你来。

　　反腐开始的这两年，内地豪赌客来得少了些，面向新赌客的举动显得更有作用。根据外媒的报道，占博彩业总收入三分之二以上的VIP市场受到了内地反腐的冲击。这其中，何鸿燊的澳门博彩控股公司颇受震动，它和另一家赌业巨头银河娱乐占据着VIP市场的五成份额。

　　聪明的生意人都会支持政府，热爱祖国。“赌王”早早就对内地频频示好。

　　他为筹建人民大会堂澳门厅数度捐赠；1999年，出资300万支持修建长安街上的中华世纪坛。

　　2001年1月1日，何鸿燊被授予北京市“荣誉市民”称号，他从当时的北京市长刘淇手里接过证书。

　　2003和2007年，他先后买回了圆明园流失的猪首和马首，捐给内地；2009年，拍下4幅油画《南京条约》、《世纪大典》、《毛泽东主席会见希斯》和《毛泽东》、《邓小平》两件雕塑，捐给了国家博物馆。

　　自1998年在第九届全国政协会议上当选为政协常委之后，他又连任了两届。

　　这是这个家族即将延续下去的态度：2014年12月19日，习近平赴澳门出席回归10周年庆典时，二房的儿子何猷龙刊登了整版的欢迎广告。

　　四太太梁安琪在内地成长，逐步接手企业后，她当选为江西省政协常委。

　　2011年的争产风波后，赌王分家的消息变得少了起来。直到侄子何猷伦犯案再次提起。

　　香港《南华早报》报道称，何猷伦是葡京酒店高管，其他5名被捕者是酒店工作人员。葡京酒店发言人拒绝发表评论。

　　他是何家人，但也是下属和家臣，何家更大的难处，是如何在不景气时期保持身家不缩水。

　　2015年公布的福布斯富豪榜上，女儿何超琼和儿子何猷龙的身家分别缩水了18亿美元和14亿美元，排名也双双下跌。四太太的日子也不好过，一年里，资产少了11亿美元。

　　坏消息是，手里蛋糕都小了，好消息是1月13日，四太太和“赌王”最小的儿子20岁了。

　　桌上那块最大的蛋糕，也许还能再改一刀。